當代大學生，苦外賣小偷久矣——

微博上一項4萬人參與的投票結果顯示，有25%的人曾經(jīng)在大學期間被偷過外賣。在各大高校的宿舍樓下，刑法學教授羅翔與吳京成為新一代的校園防盜大使，#吳京防偷外賣表情包#的話題甚至收獲了1.5億閱讀量。

化用一句托爾斯泰的名言，幸運被送達的外賣是相似的，不幸被盜的外賣卻各有各的不幸：

據(jù)不完全案例統(tǒng)計，有同學下樓開啟“自助餐”模式，一番挑選后拿走心儀的餐點；有騎手放下一份外賣，又順手拿走了另一份外賣；甚至還有小貓小狗忽然出現(xiàn)，上演叼走外賣的離奇一幕……

面對外賣失竊的情況，大學生的應對方式也各不相同：有人自認倒霉，重新點一份外賣；有人防患于未然，每次都提前5分鐘下樓蹲點；有人勢要追查到底，花一個月的時間來揪出小偷——

關于“偷外賣”這件事，大學生到底怎么看，他們又有哪些話要說？新周刊記者采訪了幾位大學生，聊了聊他們堪稱“離奇”的經(jīng)歷。

01、目擊偷外賣的全過程，這次肇事者“真不是人”

林云 | 研二學生

林云是個很幸運的人。他不僅沒有被偷過外賣，還目擊到了案發(fā)現(xiàn)場：

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中午，林云正準備前往教學樓上課，忽然在拐角處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只在外賣附近徘徊的小貓。出于好奇的本能，他舉起手機，打算記錄下小貓被飯香吸引的有趣日常。

誰知拍著拍著，他發(fā)現(xiàn)事情并不簡單——在環(huán)顧四周、確認四下無人之后，小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雞腿叼走。而反應過來、試圖上前阻止的林云，這才發(fā)現(xiàn)為時已晚，“肇事者”已經(jīng)火速逃離現(xiàn)場。

林云拍攝到的“案發(fā)現(xiàn)場”。

2022年6月，小貓偷吃外賣的全過程被發(fā)布在小紅書上，這則視頻很快便獲得了近20萬的瀏覽量和6000多個點贊。

在吃瓜的旁觀者眼中，高校外賣失竊的“元兇”竟然不是一個人，而是一只小玳瑁貓，這顯然是個出人意料的結果——評論區(qū)有不少留言，都讓大家感到印象深刻：“知道這是貓偷的，心里好受多了?！薄斑@怎么能算偷呢，這是大自然的饋贈?！?/p>

也有人評論“這熟練的手法讓人感到心疼”，擔心流浪的小貓是因為覓食困難，才不得不偷吃外賣。而這個視頻或許可以為大家提供另一種視角，正如林云所說：

“你會覺得小動物挺可愛的，貓貓狗狗原來這么有靈性，（這）好像是一個美麗的錯誤?；蛟S我們下次被偷外賣、無可奈何的時候，也可以安慰自己，是一只小貓把外賣給偷走了，這樣心里可能會好受一點。”

但作為外賣的失主，這件事情或許就沒這么有趣了。評論區(qū)不乏另一種相反的觀點，認為這依舊是一件令人生氣的事情，林云表示能夠理解：“當時因為要去上課，沒能來得及關注（那份外賣的）后續(xù)。不過我也有想象過，如果自己點了一份炸雞外賣，跑到樓下時卻發(fā)現(xiàn)它已經(jīng)被撕碎了，那我真的會很生氣?！?/p>

對于小貓偷吃事件，人們看法不一。/圖片由受訪者提供

也有不少人擔心，小貓偷吃外賣的事件走紅后，或許會引發(fā)類似“雞排貓”的后續(xù)——此前，上海一只因偷吃德克士炸雞走紅的網(wǎng)紅流浪貓，最后被人虐殺致死。

事實上，不論是小貓還是人類，外賣小偷與失主之間的矛盾，往往一觸即發(fā)：在新聞報道中，有不少經(jīng)常被偷外賣的同學，在盛怒之下會往外賣里面加辣醬、瀉藥，結果外賣依舊被偷。

林云也提及了身邊類似的例子，后來因為過意不去，該同學發(fā)朋友圈找回了外賣，但這也說明“面對（偷外賣）這類事件，哪怕有很高的知識水平，人們在當下也可能按捺不住沖動的情緒”。

在他看來，一方面，在宿舍樓下設置專門的外賣柜、外賣架，或許是一個有效預防“動物大盜”，從而緩解雙方矛盾的方法。另一方面，也非常幸運的是，視頻中的這只小貓已經(jīng)被收養(yǎng)了——

在視頻發(fā)布后不久，便有同學通過微博私信林云，告訴他這只小貓已經(jīng)被自己收養(yǎng)了，結束了四處流浪的日子。小貓在做完絕育手術之后，也迎來了每天有人喂食的生活，沒有再被目擊過偷吃外賣，免去了“后顧之憂”。

小貓自此走向貓生*。/圖片由受訪者提供

02、拍了一部《外賣與賊》，結果外賣道具被偷了

洪瑋 | 大四學生

被偷外賣超過5次后，洪瑋決定拍一部短片。

這個想法是從大二開始誕生的：在大部分高校中，學生點的外賣，一般會按照宿舍樓配送，放在宿舍樓下的空地上自取，而這也給了外賣小偷可乘之機——

洪瑋和身邊的同學都曾是受害者，經(jīng)常是下個樓的工夫，外賣就不翼而飛了。但由于調(diào)取監(jiān)控、尋找小偷的過程費時費力，事情最后一般都會不了了之，大家只能在宿舍樓的群聊里吐槽發(fā)泄。

其他解決方式也不是沒有：在大部分高校中，如果一個同學的外賣被偷了，及時去聯(lián)系商家反饋，好心的商家愿意補送一份，但這對于雙方而言，都是一種無謂的消耗和損失：“當時學校的偷外賣現(xiàn)象很猖狂，我就有點看不下去了，想結合自己的專業(yè)能力拍攝一部短片，去遏制一下這種風氣?！?/p>

洪瑋導演的短片。/圖片由受訪者提供

為此，洪瑋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去構思劇本、完善劇情，最終拍出了一部懸疑短片《外賣與賊》——

這部不到15分鐘的短片，采用了章回體的敘事手法，講述了大學生鄭彪在丟失外賣后，下定決心翻遍整棟宿舍樓，經(jīng)過幾重反轉(zhuǎn)，終于找到外賣賊的故事。

短片中設置了不少合理的細節(jié)：比如偷外賣的小賊在下樓前會脫掉外套，與目擊者形容的著裝不符，以此混淆視聽、加大主人公的“破案”難度。

洪瑋在拍攝前期收集了很多真實資料，將現(xiàn)實生活中外賣賊的特征，融入到了這部短片當中，“（我認識）一些偷過外賣的同學，如果他們看到短片的話，會知道這些細節(jié)是在說自己，或許可以引起他們的反思”。

洪瑋想過，這部短片會在校內(nèi)引起共鳴，但沒想到它會大范圍走紅：在片中本色出演受害者、NG20多次的同學舍友，走在校內(nèi)還會被同學們認出來，“突然有了一種當明星的感覺”。

2021年末，短片在B站上發(fā)布之后，沒幾天就收獲了超過40萬的播放量，開頭的彈幕上全是各地的“××大學前來報道”，這讓他有點吃驚：“說實話我有點驚訝（這么多人有共鳴），看來大家真的都苦偷外賣久矣?！?/p>

洪瑋等人在拍攝現(xiàn)場。/圖片由受訪者提供

而最有意思的一個彩蛋，是在短片拍攝期間，作為道具的假炸雞外賣被偷了：

在拍攝第28個鏡頭的某天中午，大家都全神貫注地拍攝內(nèi)容，直到結束后才發(fā)現(xiàn)道具不見了。于是他們立即回看當天的拍攝素材，結果發(fā)現(xiàn)攝像機拍到了一位同學在眾目睽睽之下拿走“外賣”的全過程：

“當時我們正在拍攝其他鏡頭，那位同學恰好入鏡了。說實話，我們（看到這一幕）還挺激動的，因為是*次抓到外賣賊，還是這么一手直接的證據(jù)——

這么多人都站在那里，但那位同學還可以面不改色、一本正經(jīng)地把它拿走，結果辛辛苦苦偷了一份道具，還挺搞笑的。”

關于如何處置這位外賣小偷，經(jīng)過一番考慮，洪瑋還是選擇了一個折中的方案，沒有直接曝光該同學的信息，而是在公眾平臺發(fā)布了外賣相關情況，希望小偷能來“自首”。

一個半小時后，一位同學主動聯(lián)系過來，承認是自己偷了外賣。在劇組將證據(jù)上交給輔導員后，學校也及時對其進行了相應處罰，該同學保證自己以后不會再靠近外賣點，“現(xiàn)在我們也在保持對這位同學的關注，希望他以后不會再犯”。

被偷的道具外賣。/圖片由受訪者提供

03、我設計了一款桌游，把它偽裝成假外賣

Shing | 英國留學中

用Shing的話來說，只要是有外賣存在的地方，就難免會有偷外賣的現(xiàn)象發(fā)生：“盜竊這個行為哪里都有，只是看大家怎么去面對這件事情。”

Shing被偷過一次外賣。當時，他采取的處理方式，是再點一份外賣——這也是人們丟失外賣后最常見的應對方式。

事實上，Shing曾經(jīng)在校內(nèi)發(fā)起過一項問卷調(diào)查，結果發(fā)現(xiàn)，大家的解決方式驚人一致：只有差不多30%的人會選擇花時間去維權，70%的人選擇在網(wǎng)上罵罵小偷泄憤，可見大部分人都自認倒霉——

在一項行為實驗中，Shing還將舍友的外賣藏起來，觀察后者在“外賣被盜”前后的一連串反應，“一般情況下，大家下樓找一圈，發(fā)現(xiàn)外賣不見了，最多會在群里罵幾句，很少有人會花時間去查監(jiān)控，而且就算揪了一兩個人出來，也還會再發(fā)生”。

原因并不難猜：大家平時都很忙，很少有人會愿意為了一份十幾元的外賣，去犧牲自己的大量時間維權，而這也導致了一個特別的現(xiàn)象：每到期中、期末等復習備考期，在同學們特別忙的時候，外賣被盜的頻率就會直線上升。

Shing記錄下了舍友從點外賣到丟外賣的心路歷程。/圖片由受訪者提供

隨著外賣被盜事件屢屢發(fā)生，Shing也感受到了身邊環(huán)境的變化：如今大家點了一份外賣之后，只要手機App上顯示還有5分鐘到達，就會提前下樓去坐等外賣，生怕被人偷走。

這意味著社區(qū)信任度的下降，而人們的沉默以對，反過來也會助長偷外賣的猖獗風氣，實際上是一個惡性循環(huán)：“好像大家已經(jīng)接受了這樣的一個事實：幾分鐘內(nèi)不拿外賣，就默認它（活該）會被偷走了?！?/p>

針對這一現(xiàn)象，Shing決定做點什么，讓大家切身感受到偷外賣的行為，給周遭環(huán)境帶來了什么樣的變化：“我覺得游戲是一種具有交互性的媒介，大家可以代入一個角色去博弈，或許可以通過這一點引發(fā)更深層次的思考?！?/p>

2021年，在經(jīng)過半年時間的籌備后，Shing設計出了一款回合制的桌面游戲：在游戲中，大家可以選擇自己的角色（普通人、小偷、復仇者），每個人有5滴血（饑餓值），中間還有5塊亞克力板，代表社會信任度。

玩家在每個回合都會掉一滴血，只能通過吃外賣來回血，而外賣則會在每個回合通過投骰子來隨機分配，沒有拿到外賣的人可以選擇偷外賣，但會導致中間的亞克力板被推翻一塊——當一方的饑餓值耗盡（有人餓死），或是亞克力板全部被推翻（社區(qū)失衡），游戲也就結束了。

Shing還設計了不少功能牌，比如“復仇”“重啟”“無效”等。/圖片由受訪者提供

實際上，Shing故意設置了一種不公平的機制，就是為了說明在這樣的惡性事件中，“沒有人是贏家，或者說很難有真正的贏家”，在試玩游戲的過程中，玩家們也展開了有趣的心理博弈：

抽到小偷角色的玩家，并不是在每一回合都會選擇偷外賣，只有在自己的血快掉光、亞克力板還在的時候才會行動，“小偷是利益驅(qū)動型的人，（偷外賣）對自己有一定風險的時候，就不會這么做”；

而抽到其他角色的玩家，當他們有能力去“報復”偷外賣行為時，就會毫不猶豫地使用這個技能，但可惜在現(xiàn)實生活中，這一行動卻往往會因為維權成本過高而作罷。

最后，Shing決定將自己的調(diào)研結果、桌面游戲制作成一份假外賣，在宿舍樓下定點投放給外賣小偷，“畢竟小偷不會上門來找我玩游戲”——

“我覺得如果小偷打開包裝，發(fā)現(xiàn)是一份在教育他的假外賣，肯定會覺得很羞愧，因為他知道自己被耍了。但我還是更愿意相信，他們是一時走錯了路，這也是我投放假外賣的原因，希望他們能打開看看，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多有破壞性，這樣才更具有現(xiàn)實意義?！?/p>

Shing在宿舍樓下定點投放假外賣。/圖片由受訪者提供

正如Shing所說，偷外賣造成的后果，并不是丟失一件物品這么簡單：

在小偷的眼中，自己只是偷了一份十幾元的外賣，但在失主的眼中，這份外賣可能是自己學習了幾小時、上了一天課，回到宿舍饑餓難耐時給自己的一份犒賞，對于當事人而言，這絕不僅僅是一份簡單的食物。

面對外賣被盜的情況，有人選擇“用魔法打敗魔法”，也因此引發(fā)了不少荒誕的鬧?。?/p>

比如今年5月，浙江周先生在多次被偷外賣后，點了一份“變態(tài)辣”外賣，最終鄰居家的孩子偷了這份外賣，被送到醫(yī)院花2000元治療，反過來將周先生告上法院——當然，法院經(jīng)過審理，依法駁回了鄰居的訴訟請求。

此類話題一度引發(fā)熱議，羅翔老師也曾舉過一個類似的例子：如果李四經(jīng)常被偷外賣、往自己的外賣里下瀉藥，讓張三偷吃后拉肚子，這叫“預先安置防衛(wèi)措施”，在造成輕傷范圍內(nèi)屬于正當防衛(wèi)。

退一萬步講，這或許是受害者在無奈之下采取的“下下策”，不過你我都心知肚明，“冤冤相報”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

事實上，要有效杜絕偷外賣的惡劣風氣，不能只指望失主提高警惕、小偷幡然醒悟，更需要學校、商家、騎手等多方的配合，從根本上重視這件事情。正如中國青年報的評論所說：“同情歸同情，法律歸法律，（偷外賣）觸犯法律，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。”

而近年來，隨著科技的進步與人們的重視，大學校園里的外賣偷盜現(xiàn)象有所緩解——

三位受訪者都提到，學校里的智能外賣柜、監(jiān)控攝像頭等設施在不斷增加，輸入相應密碼才能打開外賣柜的操作，讓外賣小偷少了很多可乘之機；而外賣商家、外賣騎手采取的相應防盜措施，也大大減少了外賣偷盜事件發(fā)生的概率，“這兩年確實比較少被偷外賣”。

大學生與外賣小偷斗智斗勇的故事，或許還將上演一段時間。正如文中的受訪者所做的一樣，不論是記錄下有愛的視頻、拍攝出帶有警示性的作品，還是設計出具有教育意義的卡牌，這些大學生所付出的每一分努力，都是在盡自己的一份綿薄之力，幫忙遏制偷外賣的不良風氣，維護和諧友愛的校園氛圍。

相信終有一天，我們都能吃上熱氣騰騰的外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