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9207/31
在美元基金與人民幣基金的此消彼長中，過去的游戲規(guī)則已經(jīng)不適合未來
作者｜《財經(jīng)》記者 顧翎羽編輯｜余樂
“如果到現(xiàn)在你還沒有被人喊過參與任何一場摜蛋局，你應該懷疑自己是否還稱得上是一個投資人?！?/strong>一位供職于頭部風險投資機構的投資人告訴我，在投資圈里，摜蛋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取代了德?lián)?，成為組局的最好借口。她只是在社交平臺上貼出了一些摜蛋資料，一天之后再登陸，未讀私信就已經(jīng)淹沒了她——都是找她要培訓資料的。?眼下的投資圈，摜蛋已經(jīng)儼然成為工作的一部分：博時基金舉辦了摜蛋比賽；一家證券機構推出了“摜蛋套裝”；小紅書上甚至出現(xiàn)了參加摜蛋老總高端社交圈子的收費服務。一位江蘇籍投資人來北京出差，嘆服京城創(chuàng)投界濃厚的摜蛋氛圍和同行的精湛水平，“頭一次感受到這么強烈的反向文化輸出。”摜蛋起源于上世紀的蘇北。沒有人知道這種撲克游戲是如何火出圈，又是如何與金融這樣一個高大上的行業(yè)聯(lián)系在一起的。??傳言中，這是因為投資環(huán)境和募資方向的變化：美元基金處境日益艱難，市場上大多是國資在投資，長三角地區(qū)的創(chuàng)投資金和氛圍又更為活躍。為了和這些地方金主們說上話，投資人們開始苦練摜蛋。這種風氣又從一級市場傳導到二級市場?！盀榱藫岉椖繉W會了喝酒，為了去政府募資學會了摜蛋……”梅花創(chuàng)投創(chuàng)始人吳世春在一個脫口秀視頻中也描述了同樣的現(xiàn)象。創(chuàng)業(yè)服務機構清科的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以政府機構、政府出資平臺、國企、央企、政府引導基金等為代表的國資背景LP（有限合伙人）是中國募資市場的重要支撐。??2023年上半年國有控股和國有參股LP的合計披露出資金額占比達71.2%。但是，打摜蛋真的能拿到投資嗎？我詢問了超過20位投資人，他們均表示摜蛋只是一種社交手段，和募資成功與否絕無因果關系。不過，另一個回答也是肯定的——他們全部都在工作性質的社交場合中不止一次地玩過摜蛋，超過一半的人認為自己稱得上技術精湛。投資精英們開始學會身段柔軟，這種戲謔的敘事折射出投資圈當下的劇變，也給了投資人們一絲絲還可以自嘲的安慰——路人皆知行業(yè)正在經(jīng)歷一場洗牌，不過今日樓塌了，他日何嘗不能再高樓起？?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。要在新的時代生存，就必須要先適應新的變化。比如，從德?lián)涞綋サ暗霓D變。
撤下紅酒，端上茅臺
德?lián)浜蛽サ?，貫穿了中國風險投資業(yè)的歷史。中國本沒有風險投資這一概念，美元基金在上世紀90年代進入中國，并在接下來的互聯(lián)網(wǎng)浪潮中締造出一批巨頭神話。游戲規(guī)則總是由成功者制定，因此當時的從業(yè)者們都喜歡玩德?lián)?。這個源自美國的撲克游戲代表著一種充滿精英氣質的外來文化。周寧曾在北京一家創(chuàng)投服務機構里工作。??那些年里，她接觸的創(chuàng)投報道記者經(jīng)常在周末組織業(yè)內的朋友一起打德?lián)?。公司每年還會舉辦一次德?lián)浯髸瑏淼娜侵髁魉侥蓟鸬睦洗?。商務的同事喜歡在朋友圈發(fā)美美的自拍，配文是問有沒有人一起玩德?lián)?。老板意味深長地告訴她，這不都是機會嗎？那也是美元基金在中國最好的時光。她和一家頭部VC吃飯，坐下來看見桌子上一瓶茅臺，只覺得十分怪異。直到紅酒擺上來，才放心下來：白酒只是用來加在菜里。但是現(xiàn)在，美元基金的強勢已成為歷史。??第三方機構Crunchbase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2023年前4個月，美國投資者參與對中國科技初創(chuàng)企業(yè)的交易少于20筆，不足去年平均水平的20%。長三角地區(qū)的國資正在今日的中國創(chuàng)投市場上成為絕對的主角，投資人和創(chuàng)業(yè)者的偏好也隨之變化，白酒重新受到追捧。一位清華系硬科技投資人告訴我，他接觸的年輕創(chuàng)業(yè)者們已經(jīng)“對茅臺比我們還要熟悉。”德?lián)湟搽x開了舞臺的中心。國資的領導往往年齡偏大，并不是德?lián)涞氖鼙娙骸?/p>??投資人們需要新的溝通語言，而摜蛋，正是一種流行于長三角地區(qū)、在體制內也相當普及的社交工具。多位江蘇和安徽地區(qū)的體制內朋友熱情地對我說了同一句話，摜蛋在當?shù)?，無論男女老少都愛玩，“歡迎來XX（地名），不會我教你?！钡?lián)渑c摜蛋的另一個區(qū)別在于，前者是天然的賭博游戲，而后者則完全可以“不帶錢”。正因這樣的特點，它才成為了一種公務人員可以參與的、足夠安全的游戲。甚至在2023年的春晚小品《坑》里也有如此細節(jié)：沈騰飾演的“躺平干部”便和下屬擁有摜蛋群。?
周寧第一次在工作場合見識摜蛋，是在江蘇見項目方——一家地方國企——的飯局上。她推開門，只見一張大圓桌，裝滿香煙的煙盒像筷子筒一樣立在轉盤上；旁邊一張小方桌，放著撲克牌。“一瞬間我內心狂喜，玩摜蛋的話，今天看來是不用喝大酒了?！迸愫染婆銚サ?，周寧也是有備而來。她告訴我，去江蘇就學摜蛋，去四川就打麻將，入鄉(xiāng)隨俗，“這些都是潤滑劑。拉近和對方的關系，總得有點共同愛好。?在周寧看來，社交方式并沒有高低，“能辦成事就行?！?/strong>
為什么是摜蛋？
但是，為什么偏偏是摜蛋，而不是其他本土牌類游戲？
一種游戲的風靡離不開自身特性。在采訪中，幾乎所有人都提及，摜蛋入門簡單，可以快速上手，便于社交。反觀德?lián)溥€涉及到概率、心理戰(zhàn)、下注策略等，參與者不能專注談話。?
另外，摜蛋的游戲時間相對更長。在投資圈的溝通中，這一點至關重要。一位從業(yè)多年的FA（融資顧問）人士向我回憶過去美元投資人們的倨傲——他從深圳飛到北京，對方只給了他五分鐘，一句工作之外的寒暄都不愿意多說。他認為這代表了對方覺得沒必要和他建立聯(lián)系，但是，如果是一個牌局，雙方就總得說點什么，即便是非工作內容，對建立關系也大有裨益。一位江蘇地方招商部門的官員告訴我，摜蛋是少數(shù)能夠有效延長和領導溝通時間的合規(guī)活動。??手上有個牌，沒話說時也不至于尷尬。能上牌桌的人又有講究。摜蛋可以四人玩，也可以八人玩。出現(xiàn)在募資的社交場合時，通常是四人制——合作雙方領導各占一席、一個作陪的第三方領導、還有一個善于此道的“牌架子”。牌場還是一個辨別人心的好機會。??摜蛋的特點之一是兩兩對壘，這決定了它比其他牌類游戲更能看出一個人的競爭偏好、合作精神和博弈策略?！按蚺?，打的是一個人情世故。你得會察言觀色，對家是誰、對手是誰；什么時候贏、什么時候輸，都要拿捏火候?！?/strong>前述投資人表示。不是所有金融從業(yè)者都有募資需求，但是所有人都有社交的需求。一位在上海工作的券商分析師表示，自己和同事們幾乎每周都要玩摜蛋，主要的目的就是相互交流行業(yè)信息。她表示，之所以不是單純吃飯聊天，是因為摜蛋的互動性更高，彼此在更放松的狀態(tài)下愿意說得也更多，因此即使有時候她已經(jīng)很累了也不得不參加?！拔乙膊幌胝f得這么多，可是在賣方，不會說話、不會“套”別人的話，那就是死路一條。??”摜蛋的出現(xiàn)還讓社交場合少了幾分刻意，多了些親切感。一位一級市場投資人告訴我，此前他收到了券商朋友寄來的一套禮物。對方說是書。一次他在出差前想帶一本書隨身看，遂拆開包裝，發(fā)現(xiàn)套裝里有一本《納瓦爾寶典》，還有兩副摜蛋牌。于是他果斷丟下書，拿了牌上路。從此以后，他只要外出，包里時常揣著牌，“會來事的都會這么做。??有時候出差不坐飛機坐火車，就是為了摜蛋?！蔽以儐柫藬?shù)位正就讀于北大光華、清華經(jīng)管、中歐商學院的朋友，他們表示，在MBA和EMBA的同學里，幾乎人人都會玩摜蛋。“我們是上課無聊也玩，團建聚會也玩。摜蛋才是讀管理學的必修課?！币晃粍倓侻BA畢業(yè)的獨角獸公司高管告訴我?！敖鹑谑莻€圈，沒有比這群人更講究人脈和信息的了?！币晃?00強外企亞太區(qū)投資線負責人道出其中奧義，“不會玩的人嚷著要學，只是為了和會玩的人坐上同一張牌桌?！?/strong>
?可是，會玩就能夠坐上牌桌嗎？
資本的求生欲
想拿摜蛋當“敲門磚”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。
能上牌桌者也必須是信得過的。能一起打牌，就證明關系比一起吃飯更進一步了。
不過，并不是所有人都認為有必要坐上牌桌。
“都是跟風?！鼻笆鼋K籍投資人告訴我，在江蘇，摜蛋就像吃飯、睡覺一樣，普及到?jīng)]有人會專門提起；如今金融圈對摜蛋的追捧，在他看來，正是因為摜蛋是一個新鮮事物，大多數(shù)人仍在接受階段。一位半導體投資人就在我詢問他摜蛋水平如何時，表現(xiàn)得十分冷淡，“我不會任何棋牌游戲。”大佬們也有自己的看法。??經(jīng)緯的張穎就發(fā)微博稱：“這種段子看看樂一下就好了，千萬別當真……行業(yè)頭部投資人都知道，真正有意義的還是聚焦投資、聚焦投后、聚焦賦能創(chuàng)業(yè)者，把自己本職工作做好……大家為解壓、為愛好打慣蛋很正常，但我不會為了融資搶項目討好別人而去迎合，現(xiàn)在不會以后也不會，打死我也不會?！痹谧詈螅€強調了，他也不玩德?lián)洹?/p>??然而，無論他們的態(tài)度如何，一個公認的事實是，摜蛋和德?lián)涞臇|升西落，表明中國創(chuàng)投圈的生態(tài)已經(jīng)發(fā)生了深刻的變化。如今，在中國的創(chuàng)投市場上，人民幣募資+硬科技投資+A股退出是絕對的主線。一位美元投資人表示，美元的投資往往機制成熟，對事不對人。和其相比，人民幣投資風格有其特性：周期更長、退出更困難、有更多的考察維度。國資的錢也不那么好拿，機構除了要背負反投壓力，處理不當甚至會變成“造成國有資產(chǎn)流失。”多重因素疊加，入局者都變得更謹慎了。“過去見一兩面就能決定的事，如今要見一兩年?！?月19日，美國再次收緊了對華投資限制。美國國會眾議院“中國問題特別委員會”向紀源資本等四家美國風投機構發(fā)出問詢函，要求提供他們對中國硬科技投資的決策信息。??見微知著。在眾多此消彼長的美元基金與人民幣基金的敘事中，創(chuàng)投圈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，過去的規(guī)則已經(jīng)不適合未來了?？墒?，未來又該是什么樣的呢？“還是先擁抱變化吧?！币晃煌顿Y機構高管告訴我，當前行業(yè)的內卷程度已經(jīng)是他從業(yè)近二十年來最甚。募資難、退出難、生存難，什么都難。身邊充斥著各種各樣同行在裁員的信息，他預計，在未來，市場上的美元基金能留下的不會超過一半。在談話末尾，他半是客套地和我寒暄，下次有機會見的話，一起玩摜蛋。我有些想笑。這是我在約他前就想好的結束語——用一個輕松的話題先和對方建立信任再把關系維系到以后，沒想到對方先開了口，“沒問題，必須約起來。”
